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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晓军:却是红娘

放大字体  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:2019-01-09  来源:夜光杯  作者:胡晓军  浏览次数:1612

那番光景,那片心境,老戏虽有,却是一瞬而过。再读“西厢”,却是红娘。





作家兼气功师沈善增去年辞世了。沈先生博闻强记,思维灵敏,著作丰赡,为人诚直热心。有次聚会,座中有人抱怨连日头痛欲裂,以致夜不能寐。沈先生听了,并不多话,唤侍者取来温水一杯,以左掌托底,右掌覆口良久,嘱其喝下,说是已发功入水,可解此症,料今夜可以高枕无忧了。至于效果如何,不得而知,但沈先生的乐于助人,由此可见十分。而在文学领域,据我所知,不少当红作家在未成名时,都曾得到沈先生似发功一般的主动帮助。近十年前,我有一批戏曲诗词,时见媒体。沈先生见了,并不招呼,在报章发表评论一篇,择取数则,赏析评论。其中说一阕描写铁镜公主夤夜苦等四郎归来的《金人捧露盘》,构思场面独特,为老戏中所无,令他遐想倘梅兰芳读到的话,或会考虑编一场“待归”之类的戏,有望成就梅派又一个经典唱段。还说今人仍可去尝试,怕只怕没人去尝试了。

他的看法,与我的想法投契。老戏与话本、评书一样,奉行的是有话则长、无话则短,只把“话”字改成了“戏”字。不过时流前进,人情变化,彼时无话的所在,今日却成了有戏的地方——恐怕这也是目下戏曲创造的一条思路。出于同样理由,沈先生还举了一阕《甘州》,又说最后一句乃“绝妙好辞”。

恨平生无计逐斜阳,托月上西厢。正多愁多病,乍忧乍喜,起坐无常。唯有倾城倾国,方可止情伤。云寂花摇动,水皱风凉。

那日寺中初见,算前生已定,今世成双。奈秋波缱绻,一墙阻微茫。寄幽情、诗联琴递,慰相思、柬约岂相忘。低低叩,启门环处,却是红娘。

——调寄《甘州》

后一句,出自《董西厢》。张珙相思成疾,把送信的红娘错认作莺莺,仔细觑时,“却是红娘”。

在经过惊艳酬韵、允姻得救、赖婚愧歉、听琴知心后,莺莺终于打定主意,在红娘的催促和陪伴下赴西厢幽会。张珙得讯,恨不得金乌顷刻坠地,玉兔立即东升。直等到斜月晶莹,透辉半床,门环终被叩响,张珙急忙开门,第一眼见到的,却是红娘。那番光景,那片心境,老戏虽有,却是一瞬而过。沈先生“绝妙好辞”之评,自不是冲我的词而来,应当是循戏的源而去。此句出自《世说新语》,原是曹操和杨修所猜的字谜,金圣叹拿来评他的第六才子书,在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”后,批了四字,“绝妙好辞”。可惜鱼水欢愉苦短,劳燕愁苦恨长,一月之后,两人私情暴露,老夫人以“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”为由,逼张珙即赴秋闱,不得功名,休要转来。张珙无奈,只得与莺莺长亭惜别,赴京应试去了。

《甘州》调子悲慨,以柳耆卿词为正格。巧的是柳永擅写离别相思,善摹秋色日暮,“想佳人、妆楼颙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争知我、倚阑干处,正恁凝愁”,可直接拿来写张珙的处境和心境。柳永张生,一样的满腹文章,一样的湖海飘零,一样的未遂大志,此时几乎是同一个人了。更巧的是柳永词多被视作淫亵,《西厢记》也常被看成淫书,就连黛玉读了,也佯斥为淫词艳曲。金圣叹驳道,此事何时何处没有,岂能因天地间、人生中有此一事,而废却了天地和人生。诚哉斯言,善哉斯语。倘天地人生是美的,那么其中的此事必是美的;若文学戏曲是好的,那么其中的此事必是好的。

此后有缘,去山西永济普救寺一游,见了殿宇层叠,佛塔庄严,见了崔家的梨花深院,张珙的西厢书斋。寺后花园依着塬势而建,假山荷池,曲径幽亭,拜月台就在茂林修竹环绕中,正是莺莺暗示张珙跳墙相会之处。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”,小姐亲笔写了简帖,经了红娘的手,入了张珙的心。是夜风清月白,正是佳期,可惜张珙情急,再加冒失,过早逾墙而来。当着红娘,莺莺只得厉声斥责张珙无礼,扬言要去老妇人处告发。最后靠了红娘两肩独挑,同时帮两人下了台阶。经过此事,莺莺方才相信了红娘的忠诚和好意。

在此之前,出于羞怯,加上警惕,莺莺对红娘防范有加,一面要让红娘传信,一面又不让红娘知情,为此经常假饰作态。其实若无红娘,莺莺想要如愿,断无可能。所幸红娘无私,虽曾抱怨“看你个离魂倩女,怎生的掷果潘安”,却是始终忠诚,认定“小姐既不对俺说,俺也不要说破她”,为此不知受了多少怪罪、多少强求;所幸红娘无畏,冒着被“打下下半截来”的危险,辨以是非,晓以利害,竟让老夫人认了这门婚事,将“生米煮成熟饭”。酬简那天月夜,红娘虽在,老戏却是一瞬而过。且看《莺莺传》如此写:“天将晓,红娘促去。”再看《王西厢》如此写:“姐姐你入去,我在门儿外等你。”红娘聪慧无比,但毕竟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儿。据书所载,出于奴仆的身份,她必须在破晓前催醒小姐,护送小姐回房;据我所猜,出于少年的心性,她可能在门窗外聆听两人,知晓两人私语。

微云弄巧,疏星含俏。满芳庭、琼枝缠绕。帐暖西厢,入梦时、冰轮斜照。叹无聊,桂边月老。

鱼书暗表,琴音自祷,总难如、红娘知道。正细听、两情欢好。怕更漏,却临破晓。

——调寄《解佩令》

《解佩令》调子悠扬,以晏几道词为最始。巧的是小晏爱描男欢女爱,能通春喜秋悲。“玉阶秋感,年华暗去”,正应了莺莺十九岁,张生二十三;“自古悲凉,是情事、轻如云雨”,正应了他们的短聚长分。《西厢记》虽以张生高中状元,夫妻团圆作结,但如席喜氛,从未抹去若丝悲息。沈先生若健在,出于同样理由,应该也是赞许的,是否还会令他遐想,倘荀慧生看到,或会考虑编一场“侍晓”之类的戏,有望成就荀派又一个经典唱段?是否还会说今人仍可去尝试,怕只怕没人去尝试了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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